苗乡民间英雄谱

（连载十）

作者：余国钦

民间奇人余世堂以法惩恶人

余世堂，后坪中岭村人，早年间行走江湖做石工手艺，是个远近闻名的石匠。老人年过九旬时，身体还挺硬棒，逢场天他都要从十来里路的乡下走路来后坪赶场，为的是逛街活动一下身骨。由于老人年岁较高，经历的历史事件很多，后坪的很多民间英雄故事他都清楚，在别人的推荐下，我多次采访过这位健在的九旬老人，他也为后坪民间故事的编写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。

当听闻余世堂本身也是一位民间奇人时，我特别来了兴趣，于是针对他的传闻做了些专门的采访了解。据民间传说：以前木、石二匠，的祖师爷都是鲁班先师，他在传授给徒弟技艺后，为了保障手艺人的权益不受侵犯，同时还教给一些惩治歹人的方法（法术）。这种传教方式，从古至今从未间断。余世堂就会一些惩治人的“法术”，所以一般人都不会得罪招惹像他那样的人。

据说余世堂曾经开过这样的玩笑。在那灾荒年间，余世堂做石匠手艺期间，他因为有事要走很远的路去一家人户，路过一吝啬的地主家，因为地主家正在热热闹闹的办喜事，不少人都在帮忙打杂，洗菜、推磨、煮肉忙得不亦乐乎。余世堂因为走路口渴，但那一带少有山泉，就想进屋讨口水喝，顺便也歇下脚。哪知那地主家见来人穿得一身有些破旧的脏衣服，以为是来了乞丐怕带来晦气，还没等他进屋就大声呵斥叫他快走。余世堂说：“我只是想讨口水喝，实在是口渴得遭不住了，还望主人行行好，施舍口水喝，歇歇就走”。可那地主婆娘说：“我这水都是请人挑来的，你要喝水就到下面河沟里去吧，离这里就二里远，我这里没有给你喝的水”。地主婆娘怕他还要癞着不走，就只顾追他快走，余世堂无奈只好闷闷不乐的离开，接着口中念念有词地咕噜起咒语，到坡下很远的河沟边去找水喝。

可就在余世堂离开后，那地主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都到晌午时刻了，厨房炊事班锅里点的豆腐点出了一锅大白水，没有一点豆腐；再推一锅，还是点不出豆腐。还有甑子里的饭就是蒸不熟，无论怎样加大火力，那甑子下面就磬磬哐哐的蒸汽往外冒，蒸汽就是不往甑子里面走，蒸了半天，甑子里面的饭还是冷的。旧时农村把蒸饭出现这种现象称为“请客”，一般情况下，只要在冷饭籽中间用筷子插几个出气孔就可以蒸熟。可这次他们插孔也蒸不熟，后来又将冷饭籽倒出来翻甑重新来蒸，还是蒸不熟。很多人都在等着要吃饭，可这帮子人忙乎了半天就干着急，眼看太阳都偏西了，还是豆腐点不出，饭又蒸不熟。都在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呢？这时有人突然醒悟道：“莫不是刚才路过的那个貌似乞丐的那人施了魔法？”以前都有人见识过会使法术的人，这时人们才恍然大悟，人群中也有人埋怨地主家为人吝啬，人家讨口水喝都不给，难怪人家不使法整你。也有人劝告地主，蒸饭现“请客”，看来还有该请的客人没请到，应该去请他呀！

地主醒悟过来后，赶忙派人去追赶那讨水喝的过路人。余世堂也料定他们会找来，他在下山来的河沟边喝足了水，就在树荫下躺着睡起了大觉。来人找到余世堂，不断向他拱手道歉赔不是，口中只道地主老财为人刻薄吝啬，不通人性，然经众人劝说，现已后悔不已，希望大人不记小人过，看在很多人等着吃饭的份上，解了法术让人办事，万朢高抬贵手。余世堂本来也就是为了教训一下吝啬的地主，眼看地主也有悔过之意，心就软了下来，说：“你快回去，豆腐没有，就再点一次就有了；饭，将甑盖揭了蒸就熟了”。果然，那人回去照着办了，很快一锅大白水又点出一大锅豆腐来；将甑子的甑盖揭了蒸饭就熟了。在场的人都惊叹今天遇见“奇人”了，后来在大家的劝说下，地主还派人来将余世堂生拉活扯请回去，满脸赔不是，然后满酒筷肉招待一顿后才让他离开。

当采访时问老人家这是不是真有其事？真有那么神奇？老人笑着回答：“是真的，其实这些都是小菜一碟，那时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。”当我好奇的问道：“听说民间有一种叫‘空管来酒’的法术，也就是想喝酒时，在路边随便插一根竹管子，叫有酒来就真有酒流出来，你会不会？”他还是坦然承认自己不会，但他师傅会，并且还亲眼见识、亲自喝过。当再问起是否真有“定身法”存在，也就是人被“定住”后，就再不能动作。老人回答说那也是真的，但这类法术绝不能随便施用，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会用的，他看见师傅也仅有过一次。接着老人讲述了他跟师傅那次的脱险经历。

早年间，余世堂跟师傅一起经常游走在彭水、贵州一带做石匠手艺，那民国时期的社会秩序非常乱，抢劫、杀人的事件时有发生。有一次，他们做完一家工地，结算了工资，怀揣银元准备到第二家去接活干。走到那人烟稀少的密林深处，瞧见前面有七、八个壮汉坐在路上，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些怪异。两师徒见此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犹豫了一阵，觉得又没招惹他们，还是硬着皮头往前走。走拢时就被那伙人拦住，那边头人打量了一番他们师徒两，看到他们师徒背夹里面装的石匠工具，问道：“你们是石匠？”师傅回答：“嗯，是的，是的”。“那你们从哪里来，到哪里去?”“我们刚从后面那家出来，到前面那家去干活”，师傅回答说。“听口音你们不是本地人吧？”那边头人问。“不是不是，我们是四川武隆那边的，为养家糊口，我们来你们这边找活干，我们也挺不容易的，你们放我们走吧”，师傅好像是在求他了。“不行！你们把身上银子留下就放你们走”，那边头人说。师傅说：“我们身上没带钱啊，你们放我们走吧！”“谁相信你们没钱？刚干活结账的呢？”“我们老板还没给呢，说好下一家做完一起给，好拿回家过年”师傅了个撒谎。“那你们也不可能原先就没带些钱啊，告诉你，今天不给钱就别想从这路上过。”

师徒俩知道今天遇见歹人了，看来这伙人是铁了心要抢劫他们的。后经师傅好说歹说可对方还是不放行。最后师傅说：“这样吧，我们临走时，上家老板虽然没有给我们工钱，但给我们煮了些鸡脚爪，叫我们路上吃，我们确实没钱，你们就先拿鸡爪去起吃吧，味道还是挺好的”，边说边将鸡爪拿出来摊在地上，还显出十分不舍又无可奈何的样子，似乎口中还在微微叽咕什么似的。那伙人见有鸡爪，都来抢抓鸡爪吃，于是那伙人便原地坐下啃食鸡爪忘了站起来。余世堂师徒趁机走了出去，摆脱了那伙歹人的纠缠。其实是师傅施了法术，那伙歹人被定住了。

他们走出二里路后，迎面遇见一来人，师傅说：“麻烦大哥一下，你这去的路上有几个人在啃鸡脚爪，你遇见后告诉他们不要再啃了”。那人沿途过去，果见一堆人在津津有味的啃食什么，走拢细看，吓得那人大惊失色，那些人都在啃食自己的手爪，啃得鲜血淋漓。他赶忙吼道：“你们不要啃了！你们看看自己在干什么？”那些人这才猛然惊醒过来，看到原来啃食的不是鸡脚爪，是在啃食自己的手爪啊！现在醒过来后才感觉疼痛难忍。那伙歹人哪里想到他们遇见“高人”了，路上作恶受到这样的惩治。

过后余世堂问师傅施展的什么法术，师傅说施用的是“定身法”。 后来师傅将“定身法”也传授给了余世堂。不过，师傅又反复告诫：“法术只可用来惩治邪恶，而不可对平常人随便施用，仅作为在危急关头护身，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；否则对自己不利，或遭伤残、或短阳寿、或处穷困、或陷孤寡等等，这些是祖师爷诅咒的，切记，切记！”。师傅他以后养了十二条护家狗护家防身，也没随意使用法术。师傅还以滥用法术的先例作教训，他告诫说：以前后坪有个冉茹含，他不但有很高强的武艺，还可随叫几十人定身不能动弹，但他自以为是，滥用法术称霸一方，因为不得人心，后被青桐人暗害，没得善终。

当问起余世堂老人家是否也使用过“定身法”这样的法术？老人说仅有过一次，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接着老人聊起了事情的经过。那是在解放前，余世堂孤身一个人在彭水堡家娄做石匠活。有一次，他独自一人去赶场，因为走累了，来到一棵大树下想休息一会再走。这时，旁边路上走来五六个人，走拢就问他要钱。余世堂早有所闻：说最近有“弯二”（也称抢二）呈凶狂，他们是外地流窜进来的一群游手好闲之徒，他们胆大妄为，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抢劫，已经作案多起，附近村民都为之谈虎色变，没想到今天让余世堂遇见了。余世堂眼看躲不过这伙歹徒的纠缠，说：“我身上没带多少钱，就只有一些小钱，你们要就拿去吧，还有一包炒黄豆，一并送给你们吃吧！”。说着随手将一包炒黄豆分给他们，一把铜钱就被带出撒落一地，歹徒们见满地的铜钱，都争先恐后去捡钱，余世堂趁机溜走。走了二里多地，才遇对面有来人，余世堂告诉来人，请他去把那几个捡钱的人叫醒。那几个人醒后才发现自己捡的钱，其实是枯落在地的腐树叶，嘴里吃的不是炒黄豆，而是从地下捡起来的羊屎痘。因为有师傅的告诫，余世堂也没有对那伙人作过度的惩治。

余世堂虽然有“法”治人，但平时总是深藏不露，低调行事，一般不会显点。有一次的显点，那也是在大伙的要求下被逼出来的。那是在彭水郁山修大桥期间，几十个石工原先跟老板讲好，干三个月就要开工钱，可是他们辛辛苦苦干了六个多月，老板都还没发过工钱。这些工人出门挣钱，无非就是为了拿钱回去养家糊口，多日没见钱回家，很多家庭里都是望眼欲穿了。其中有个石工家里老人得病，急需用钱医病；有个石工妻子生小孩，也急需用钱；还有几个工人家里孩子入学堂，急需学费生活费；余世堂也因家里有事急需用钱。他们找到老板说明情况，希望先付一部分工钱，以解燃眉之急。老板说要预付工钱去找包工头要；他们去找到包工头，包工头又说工程未完没接账，哪有钱预付工钱？叫他们还是直接去找老板。就这样，包工头和老板推来推去都拒不承认付钱。几个伙计因拿不到工钱愁眉苦脸，有的工匠被激怒，准备跟老板要钱去拼命。余世堂却眉头一皱，计上心来，他将想法告诉大家，大伙一致赞同，连称妙计，都支持他尽快实施。

他们联络了几十个石工中的骨干工匠，商量跟包工头和老板硬扛起来，如若老板还不发工钱就罢工不干活。可刚罢工老板就不开伙食，这些出门在外的工人身无分文，无奈只得复工干活。他们开凿的大量条石，是由另外的搬运工按时抬走的，否则石条堆放积累多了，石工无法干活。这天，余世堂在大伙的暗中鼓动下，口中默念咒语，施起了叫“拖山榨”的法术。只见那些搬运工们一如既往地用套绳套起石条，准备抬走，可是奇怪了，硬是抬不动。往日四个人都可以抬的条石，增加到八个人还抬不动。他们拿来钢钎企图撬动石礅，可这些石礅就像生了根一样，稳如泰山，一动不动。搬运工们就在千方百计地研究、探讨如何才能撬动条石礅将其抬走，石匠们因为有石条堆放做不了活，就只得休息等待，这样一来，整个工地呈现出一片瘫痪状态，石工们耍起还得要吃饭、要算工时。包工头来看了，他有些不信邪，亲自拿钢钎去想撬动石头，可是那石礅照样巍然不动。大家看到这奇怪的现象，都感到无计可施，工地只得停下工来。事情惊动了老板，老板赶到现场实地查看，感到事情蹊跷严重。他想，事出蹊跷必有妖，他开始怀疑是否有人搞鬼，因为他早已听说石匠之中十有八九会法术，这种超乎寻常的现象，必定是有人在作法。于是老板开始打听这些石匠之中是否有“高人”？

最终老板还是找到了余世堂，他拱手恳求余师傅，万朢师傅高抬贵手解了法术，说什么事情都好商量，千万不能让工地瘫痪停工，包工头也在一旁不断说好话。别看那老板、包工头这些人平时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势，这下在石匠师傅面前却一反常态吿起矮来。石匠师傅余世堂也理直气壮起来，他说：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，我们这些兄弟伙出门都是为求财来到贵地，同时也成就老板你们的大事业，伙计们平时都是尽心尽力为你们效劳，可是兄弟们也要养家糊口，我们干了半年活，虽然工程没有结束，但有些兄弟家里遇到特殊困难，希望老板预支部分工钱给寄回家解急需，想来也是在情理之中；还有我们平日在工地吃的基本都是粗茶淡饭，肠子都淡得剐不出油了，我们干活也要消耗大量体力，可也不见给兄弟们打个牙祭（吃肉），改善下伙食。这些事情看是不是好商量嘛？”。

老板见余师傅也说的理不饶人，工匠们也都附和其流，要求老板答应条件，为了留住工人使工地不停火，无可奈何之下，他与包工头商量答应了石匠工人们的请求。随即凑钱给工人们预付工钱，卖酒割肉“打牙祭”，并另给余世堂师傅封红包解了法术。 就这样，一场石匠工人集体讨要工钱的斗争取得了胜利。以后，无论是老板还是包工头，对待石匠工人们的态度，相比以前都要好得多了，生活也大有改善。

通过对石匠余世堂师傅“法术”行为的采访，不难看出，古往今来，确实高手在民间。民间“法术”作为底层工匠们为声张正义、惩治邪恶的手段被偶尔运用，既反映出劳动人民对惩恶扬善、呼唤公平正义的心声，又反映出中华历史文化带有的神秘色彩。